當時我脫離急性肝炎的危險期,但體能尚未恢復,文章是苦撐著寫完。紀念文集的交稿期限已至,我無法拖延,只能那樣交出去了。
我B肝帶原,至少二十餘年。很多年來,我習慣熬夜工作,酒量不佳卻又貪杯,犯了保護肝臟的大忌。近六年來,仗著練氣與內家拳,頗以身體自豪,晚睡貪杯如故。我每三個月必須追蹤肝指數,超音波掃瞄腹部。2008年4月22日,檢查發現肝指數GPT高達800(正常值應在40以下),醫師強烈建議我住院,至少應該服用抗病毒的藥物,但我自覺體能與精神都很健旺,既未服藥更沒住院,而且持續熬夜與偶而貪杯。三個星期後,我開始胃部發悶,食慾不振,有強烈的噁心感,不斷打嗝溢氣,服藥兩週俱無效果,深呼吸漸漸困難,嗜睡。5月21日檢查發現,GPT高達一千,一CC血液裡的肝病毒總量達到九億[47](正常應該是零)。
這對我是絕大的諷刺。我向來認為,身心秩序大亂的人,才會得病。近年來我努力要安頓身心,卻出現了身心秩序的大亂,哪有資格談論什麼天人合一、動態平衡與陰陽相濟?但是,我在老師生前已經說定,要寫這些內容,所以不能改弦更張。
我的肝炎發作,等於用身體印證我文章所談的內容。2007年父親肺癌末期住院,月半後往生,我在那段時期每週往返台北與老家屏東,同時憂心山田老師的病情,並對於他的過世悲傷不已。此外,我也不能忘懷俗世的學術表現。憂思與焦慮,內心動盪不定,或許造下急性肝炎的因子。當然,熬夜與貪杯俱是元兇。
一 切抵觸自然規律的舉動,都是不對的、甚至是危險的。自然規律就是天人合一、陰陽相濟、動態的平衡。這也是儒家所講的「中道」。熬夜與貪杯、憂思與焦慮,都 違反這個自然規律,反於中道。過度的自我期許同樣違反自然規律。身心的和諧,必得契接天人合一的自然軌跡。各種事物關係,包括星辰運行、人際關係、都無法偏離自然的規律,無法越出陰陽相濟的道理。這也就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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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越來越相信,最為抽象虛空的「心」,對於人體的影響非常細微但也相當巨大。很多疾病,尤其是慢性病,甚至癌症,常常跟混亂的心有關。我的暈眩也是心的持續 不安靜與混亂所造成。這個視之不見的心,以解剖學為基礎的西醫,當然無法從科學檢驗的指數、從各個器官的檢查去發現。多年以來,我表面看來沈潛而安靜,但 企圖傑出的爭勝之心,讓我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無法放鬆。沒有真正喜悅的細胞,使我的平衡系統與免疫系統都出了問題,終至發病。病肇在心,如何降伏狂亂的 心,方為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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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 息養生講究陰陽相濟,人的互動也不例外。在美好的人際裡,一片陽光。但是,美好的人際關係已經隱含摩擦,陽中有陰。越是熟識的人,彼此的互動越為不講究方 式,可能口不擇言,可能舉止隨性,可能強人所難,但由於熟識,彼此隱忍。這種互動到了極處,被壓抑的不滿就會釋出巨大的能量,很可能引爆難以收拾的衝突。 兇殺案的當事人,常常彼此熟識,是好朋友、好同事、好鄰居、甚至是一家人、親兄弟、夫妻、同居人。所以說,福兮禍所倚。
富 裕得到尊崇,是一片陽光。貧窮受人冷眼,是一片陰鬱。但是陽極生陰,富裕到了一定程度,必有恐慌。恐慌財富貶值、恐慌不知如何管理財富、恐慌沒有獲得更高 的尊敬、恐慌子女爭奪財富、恐慌被偷、被綁架、被強盜、恐慌失去財富。相反,陰極生陽,貧窮到了極點,到了沒有立錐之地,人就被迫不顧一切的設法存活,變 得剛強,甚至勇悍狠辣。貧窮可能受到冷眼,面對物質生活上的不便,但是,「以無所得故,心無掛礙」,所以是陰中有陽。富裕所承受的卻遠多於此,雖然沒有冷眼,但心理的不安全感可能大於窮人,所以是陽中有陰。
生死亦是陰陽相濟。生為陽,死為陰。任何生命的存在,都是「無止盡時空中的一個偶然現象[32]」。死後則一切俱無,如何陰極生陽?形體雖死,但精神狀態或生命狀態,卻可能持續發揮影響、給人無限感動與啟發。梵谷、貝多芬、蕭邦都是如此。蕭邦1849年 去世,得年三十九,縱然你已經胸懷空明,只要靜聽年輕的蕭邦,魂魄依然深受牽動。套用羅曼羅蘭在「約翰克利斯朵夫」這小說裡的話,「有些死人,比活人還要 活;有些活人,卻比死人還要死。」有些人活著,卻只是肉體生命的暫存,即使狂熱追逐名利,但心理深處,卻是虛空茫然。沒有生命自覺的人,也可能連世俗的目 標都沒有,被視若無物。所以說,有些活人比死人還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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