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1）：孔子的生平與志業(1/3)
written by 杜文仁
2011/08/01講於廣東番禺 2012/01/23–4 修於台灣永和
一.導論：文明與道
2011/08/01講於廣東番禺 2012/01/23–4 修於台灣永和
一.導論：文明與道
孔子：賡續道統，承先啟後
孔子離我們現在大約是兩千五百年，他是非常重要的人物，中國文化主要是透過他的努力，把道統留下，變成文字，這就是我們所說的《五經》、《六藝》，所以他是個承前啟後的人物。
於今猶存的三個古文明：猶太、天竺、華夏
我們現在想想看，各位所學的歷史裡面，哪個有文字的文明能夠屹立幾千年而不墜，沒有中斷？各位能不能舉例？古埃及？古巴比倫？但是現在的埃及人認識古埃及文嗎？現在的伊拉克人認識古巴比倫文嗎？還有呢？古希臘！可現在的希臘人看不懂古希臘文，種族也不同。有哪個有文字的古老民族，歷千年而不衰？古希臘？沒有！現在的希臘跟古希臘有很大的差距，古希臘文現代希臘人看不懂。古羅馬？沒有！現在只有專家會拉丁文，義大利人不會他們的祖先古羅馬人的拉丁文瑪雅！瑪雅？現在中美洲有誰會瑪雅文？伊朗人？現在誰會古波斯文？所以透過文字傳承道的文明系統只有三個，這三個是經得起歷史考驗的文明民族——中華(華夏)民族、印度(天竺)民族、希伯萊(猶太)民族。
文明的經典：道術的傳承
請問中華民族最重要的經典是什麼經典？《論語》是用來講孔子的，《四書》是用來詮釋《五經》的。猶太人有什麼？《塔納赫》(Tanakh)是猶太教《聖經》。在印度最主要的文化經典是什麼？《吠陀經》(the Vedas)。所以在印度是《四吠陀》，在中國是《六經》或《五經》，在希伯來就是猶太教《聖經》。猶太人的《聖經》裡面最主要的是《摩西五書》(Torah)，從〈創世紀〉(Genesis)開始。印度人的《聖經》：《吠陀經》，最早的是《梨俱吠陀》(Rig Veda)。中國人的《聖經》是《六經》，由《周易》或《詩經》開始算起。
經典與文明︰傳承與不傳
華夏民族可以活到現在，跟那些經書有關係。為什麼？
是因為文字傳承下來的關係嗎？每個民族都有傳承的文化：波斯有波斯的故事，羅馬有羅馬故事，都有傳承，為什麼現在他們的文化不見了？古波斯帝國、古羅馬帝國都有書啊！
古波斯帝國國教祆教(Zoroastrianism)的經典《波斯古經》(Avesta)至今猶存。古希臘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大帝征服波斯帝國時，覺得信仰祆教的波斯人作戰太勇猛了，於是下令把祆教經典《波斯古經》給焚毀，波斯帝國被滅了，只留下一卷瑣羅亞斯德(Zoroastra)或稱查拉圖斯特拉(Zarathusta)傳下來的《波斯古經》。而現代波斯人信仰的是穆罕默德(Muhammad)的伊斯蘭教(Islam)，古波斯宗教沒有直接文明繼承者。
古羅馬人建國的史詩《埃涅阿斯紀》(Aeneid)至今還有人研讀。可是隨著西羅馬帝國的終結於日耳曼蠻族之手(西元476年)，東羅馬帝國覆滅於土耳其鄂圖曼帝國(the Turkish Ottoman Empire)之手(西元1453年)，羅馬帝國沒有直接繼承人，文明的擔綱者，只能由後來的歐洲各民族借屍還魂了。是敵手把他們滅了！亞歷山大希臘帝國滅了古波斯帝國，義大利的日耳曼蠻族國王罷黜了西羅馬帝國皇帝，伊斯蘭的土耳其帝國滅了東羅馬帝國。
中華文明的特殊性：中庸之道
可是為什麼滅不了我們？魏晉南北朝的時候，所謂五胡亂華，相當於在歐洲西羅馬帝國盛極而衰的時候，而在中國東漢帝國已經瓦解，中華文明的《五經》傳統命在旦夕之間。人家來滅我們，我們的文明南遷，後來在北方人家還變成我們，所謂胡人漢化。這是一個文化的奇蹟，雷海宗先生因此說中國文明經歷了兩次文化生命周期，第二周期由東晉的淝水之戰(西元383年)後漢族轉危為安開始算起。至於為何中華民族能獨有兩周，雷先生並未提供真正的解答。印度和猶太文明的強韌性何以然，雷先生也未措意於闡明。
所以我們現在必須談到文化力量強和弱。在什麼樣情況下的文明能夠經歷幾千年的考驗而還能夠活著？有人說是文化的包容性。那麼包容些什麼？中華民族是很能夠包容外來文化，印度也能包容外來文化，可是猶太民族不包容。那麼為什麼他們活著？人口不算多的猶太人竟然在被羅馬皇帝哈德良滅國(西元135年)後，在世界各地流浪將近兩千年(Diaspora)後，不僅復了國(西元1948年)，而且活得愈來愈強盛！這個問題是一大文明奧密，當今文明樞紐問題，我們暫且不回答。
好！我們回頭來看。中國為什麼能夠活那麼久？那麼長壽？我們人口為什麼這麼多？是因為長壽才人多的，而不是因為人多才長壽的。
同學答：是不是因為地理環境上來說，不太容易被其他強大文化侵襲？回答：我們也被強大的蒙古文明侵襲過，我們的文明變成他們的文明。蒙古人在漢地建立了帝國，國名「大元」，取自《周易》首卦〈乾〉卦卦辭：「元亨利貞」之首的「元」字。這不能不謂是漢化。統治華夏之地八十年之後，又從元朝變成明朝，為什麼？精神！我們的文明有什麼特色？中庸之道，「過猶不及」，那什麼是「過」什麼是「不及」？過指什麼情況，不及指什麼情況？什麼情況這個文明太過？什麼情況這個文明早夭？
古希臘文明到現代西方文明：逆天而行
我們現在來看一個短命的民族：古希臘。只有幾百年，希臘民族被羅馬人打敗了，然後被吸收了，為什麼希臘民族這麼短命？為什麼經不起考驗？現代西方文明認為他來源於希臘人和希伯萊人。希伯萊還存在著，猶太人還存在著，不僅存在著，還很顯赫。為什麼那些偉大的希臘人現在不在了？我們能看到那些死掉的人寫的書，我們還可以聽到柏拉圖和荷馬的聲音，可是現在古希臘文明沒有了？為什麼呢？他們違背自然規律、逆天而行。他們逆了什麼天？希臘人逆了什麼天？逆了什麼道？古希臘人傳說有個很有名的戰爭叫「特洛伊戰爭」(the Trojan War)，記載於荷馬(Homer)的史詩《伊里亞德》(Iliad)裡。為什麼希臘人要打特洛伊人？他想擴張領土和侵吞財產。當時在文明發展上面，特洛伊比希臘高，就像當時在文明發展上面，南宋比蒙古帝國高。可是蒙古人比較會打仗，所以宋朝儘管文化程度較高，商業、科技發達，也製造出火砲來了，在抵抗蒙古人八十年之後，儘管是對抗蒙古大軍最久的國家，終於還是不敵而被滅國。在特洛伊戰爭裡，誰比較會打仗？希臘人？不見得。希臘人最後是用詭計才贏的。他不一定比較會打仗，他詭計多端，詭計多端的人是誰？奧底修斯(Odysseus)出得木馬計，其實是用詐術贏的。表面上是為了搶回美女海倫(Helen)，希臘斯巴達國王曼涅勞斯(Menelaus)的王后，為了面子。實際上是擴張領土、侵吞財產、消滅他們潛在的敵國，完成帝國大業，大國崛起，這是帝國主義的行為。整個希臘青年人背誦的就是這個荷馬的《伊利亞德》，興不義之戰，渲染悖德的英雄主義，鼓勵侵略別人國家，不管什麼理由，造成什麼結果。小朋友耳濡目染，就會模仿大英雄阿基里斯(Achilles)、希臘聯軍統帥阿加曼儂(Agamemnon)、聯軍參謀長奧迪修斯，他們會好戰、變得易怒、貪婪、狡猾，會把不正義變成正義，他們這個民族變成了暴力的民族。在柏拉圖年輕時代發生了伯羅奔尼撒戰爭(the Peloponnesian War)，伯羅奔尼撒戰爭是以雅典為首的提洛同盟與以斯巴達為首的伯羅奔尼撒同盟之間的戰爭，是希臘城邦間的內戰。各位如果看過修昔底德(Thucydides)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就會知道，雅典這邊認為他們是文明的，他們是整個希臘的學校，他們大開殺戒是正當的。雅典人總是這樣說，一定要這樣說，出師一定要有名，強權即是公理。這樣造成正義不存在，只有狡辯與實力，但是狡暴的雅典人任欲而為，將欲離盟而去的同盟國壓伏，將欲保持中立的城邦剿滅，並千方百計擊垮敵手。仗畢竟是打了，造成兩敗俱傷。雅典帝國之後的帝國是亞歷山大帝國，亞歷山大帝國滅了波斯帝國，之後亞歷山大帝國分裂成四個王國，羅馬帝國滅了希臘、埃及、波斯諸國，西元 476年日爾曼民族滅了西羅馬帝國，1453年奧斯曼土耳其滅了東羅馬帝國，由俄羅斯人繼承東羅馬帝國，日爾曼人繼承西羅馬帝國。什麼是日爾曼人？英國人、德國人、法國人等。中國的漢朝人壓迫匈奴，匈奴壓迫日爾曼人，日爾曼人壓迫羅馬人，西羅馬帝國就這樣滅掉。我們看到了一段很有意思的歷史。後來日爾曼人相信了基督宗教，日爾曼人有個國王——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他變成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現在的波蘭、德國、法國這一塊大土地就成為日爾曼人的帝國的民族，同時他們是天主教徒。後來在西元1806年，拿破崙把神聖羅馬帝國罷除掉了。歐洲在中間一千年發生什麼事？分裂。分裂後逐漸變成民族國家，法國跑出來、英國跑出來、波蘭跑出來、匈牙利跑出來，德國到1870年統一。也就是說，目前我們看到的世界列強是從戰爭中跑出來的，從大帝國裡分裂出來的。這些大帝國之所以成為大帝國是因為前面的大帝國毀了，所以他們才變成後面的大帝國。這些打仗的方式、內戰的方式是不是一直被推崇著？從古希臘、古羅馬，然後中世紀一直到現在。我們一次大戰、二次大戰，是不是一直在戰國時代？二十世紀是新戰國時代。現代西方文明造成了二十世紀的新戰國時代，其根源來自於其文明中古希臘—古羅馬和古猶太的文明基因。
柏拉圖與孔子：中庸之道與靈性
中國有沒有戰國時代？最重要的戰國時代在東周戰國七雄時代。孔子在春秋末期出生，孟子在戰國中期出生，荀子和韓非子在戰國末期出生。他們都著書立說，為什麼呢？就像伯羅奔尼撒戰爭後，柏拉圖要著書立說。在《王制篇》(Politeia,舊譯《理想國》)中柏拉圖講的是永恆之道，他講的是正義，好德，至善。那麼是誰敗德？讓人不再有淳樸的道德，引發那場伯羅奔尼撒戰爭的人民教育家是誰？荷馬！錯誤的教師推崇錯誤的英雄和錯誤的神衹。把那些錯誤的詩給刪了，留下好的部分。於是他在書中趕走了荷馬，而不是赫西歐德(Hesiod)或品達(Pindar)，他反對敗壞人心的藝術，跟孔子一樣。孔子反對「鄭聲」，稱之為「淫樂」。「淫蕩」——指過度的心，貪婪是一種淫蕩，好色是一種淫蕩，權力的追求是一種。水滿出來叫淫，在一個盆中裝的水剛剛好是適中的，滿出來之後「淫」，過度。沒有水是空的，「不及」，過猶不及。柏拉圖講的是這個。
孔子怎麼教？六藝：禮、樂、射、禦、書、數。禮——禮節、祭祀，原來是祭天的。（“礻”都是有關靈性的字）。我們跟上天的交流，或者是天人感應，在這種狀態裡面，這樣一種上天跟人類之間交流而留下來的形式就叫「禮」。一開始「禮」是祭天的，是天與人之間的感應。後來我們簡化成很簡單的東西，我們互相敬禮，就是把你當成天，我也當成天，我們兩個互敬。我們這個民族一開始就強調這個，至少在我們看到的甲骨文中是這樣強調的。「樂」，小朋友的禮樂是什麼東西呢？就是遊戲，好玩的遊戲。後來變成了嚴肅的事情，可以說是宗教。但一開始是有經驗的、有體驗的宗教，有內在心情，跟天合在一起的宗教，這個東西在孔子裡面不斷講述，叫做「仁」。「射」——射箭，「御」——駕車。「書」——書寫、書法。「數」——算術、數學。大家看看，先教「禮樂」，後教「射御」，再教「書數」，跟柏拉圖的《王制篇》是一致的。早上Ben老師也說，先教feeling(情感)，然後教willing(意志)，最後教thinking(思考)。所以，世界大文明，只要它有道，都很相通。柏拉圖寫的《王制篇》主旨是在救希臘，拯救陷入瘋狂戰爭、黨爭引起每一城邦內戰、傳統道德敗壞的希臘諸城邦。怎麼救？去掉亂德，恢復正德，用正確的教育方式教出有德之士，這些人柏拉圖稱之為哲人王，在中國叫聖王。柏拉圖跟孔子講的東西像不像？很多都很像。這些思想不是憑空冒出來的，他是對時代有所感，發揮他的意識心，讓他達到靈性的世界，然後才有這些東西出來。如果他沒有到達靈性世界，這些東西不可能傳兩三千年還存在。凡是常道一定是靈性世界之道，這個東西可大可小，可顯可隱，一旦你進去的時候，你就會「相視而笑，莫逆於心」。
